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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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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文/殷赣

  “别睡了别睡了,你快看窗户外面!”钢子猛摇我的床。
  我困得睁不开眼,吝啬着我的声音:“云雾缭绕的是吧……山里刚下过雨都这样……你让我再睡会儿……”
  “缭绕个屁!雪山!我看见雪山了!”
  我爬起来揉着眼睛望向窗外——小旅店破旧的木窗像裱了幅画,层峦叠翠的小山中果然有一座半截绿半截白的突兀其间。说它像幅画,因为太不现实了,这里的山平均海拔也就一千米出头,而那座山显然是给山们的平均成绩拖后腿的。
  我还没有清醒,打着哈欠说:“也挺好,临走前遇见起灵异事件,也算不虚此行。”
  刚子说:“走什么走,不走了。一会儿叫醒梅和小恢,进城准备点东西去爬雪山。”
  我对钢子的话一点都不感到惊奇,因为他一向没谱。只是忽然记起,昨天我从这扇窗子往外看时,那座山还没有雪顶,或者说还没有那座山。这让我浑身不自在。

  九月十七日早晨,我们四个开车来到山里。我和小恢只是想接近一下大自然,目的单纯的像这山里的空气。
  钢子和梅此行却有更多甜蜜的味道,两人从五年前我们一起上大学那阵就在一起了。说得再准确点,是从五年前我们一起上大学那阵就住在一起了。梅曾怀上过孩子,这是钢子一次和梅约会后痛苦万分的告诉我的。令他痛苦的并不是梅有了孩子,而是梅想留下那孩子。“她说什么有了孩子我就有责任了,就不可以抛弃她了。我就纳闷了,她不看现在电视剧里女人都是有了孩子才被抛弃的吗。”钢子最终还是以他想让他们的孩子茁壮成长现在生了连奶粉都买不起为由说服了梅。
  直到现在钢子仍然买不起奶粉,但至少梅未被抛弃。五年的感情啊,想想都让人羡慕。

  说正题。
  山村附近只有一个景点,叫龙泉山。我都能想象到我们快爬上山顶时,梅和小恢指着山路边一个我和钢子都没有注意到的小水洼蹦蹦跳跳地喊:“快看快看,这就是龙泉哎!”然后发现一旁一块显然是造假山的石料上,像小学生在课桌上划道道一样刻着“龙泉”两个字。
  我们下榻的“农家小院”的老板娘告诉我们只要绕半个小时的小路,就可以避开景点售票处上山。我们兴高采烈的坐上钢子的二手北京吉普驶向满是碎石的小路。
  半个小时后,车窗玻璃已被绿意盎然的植被映满。我们忽然看到一道铁门,一旁杵着一个像从高速公路收费站搬来的厅子。
  钢子停下了车。厅子里嗖地窜出一个男人,脸上挂着热情的微笑向我们跑来,中领秋衣上挂着结了痂的汤渍。钢子摇下车窗。
  男人说:“欢迎来到龙泉山景区后门部,每位给俺五十就可以进去了。”
  钢子说:“没听说这有收费站啊。”
  男人说:“哦,在建成前这一直是商业机密。”
  钢子急了:“那你这也太黑了,前面正经售票处也不过六十块一张票。”
  男人说:“人家那是国企,有政府支持。俺这是私营,你看俺这铁门厅子都是成本。六分之五折已经是很低的折扣了,再低俺就赔了。“
  引擎一声怒吼,男人吓得跳到一边。钢子粗鲁的调头,扬起一阵尘土。
  梅说:“阿钢,五十就五十吧,我还没见过比一折低的折扣呢,人家也不容易。”
  “他跟那老板娘肯定是串通好的,谁上他当。”
  “哦!原来是这样,阿钢你好聪明啊。”
  “废话,他们秋衣上的蜡笔小新图案都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刚刚决定打道回府的我们又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了旅店——当然不是之前的“农家小院”。我们从城里买来了墨镜,厚重的登山鞋和四套登山服——钢子和梅选择了情侣的红色,我主动选了难看的屎黄,把紫色的那件让给了小恢——她穿着很漂亮,还有三顶帐篷,我和小恢分别一顶,钢子和梅共用那顶最大的。

  二十号一早,我们开始徒步向雪山挺进。我很惊喜那莫名其妙的雪山没有一夜之间又凭空消失。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雪山脚下。树林幽深的绵延向上。树影下坐着一个摆地摊的老头,旁边竖着一面写着“旅游纪念品”的小红旗。梅拉着小恢蹲下摆弄摊上的东西。
  “老伯,这个怎么卖啊?”梅拿起一个看起来像白色树根的东西问。
  老头说:“二百五。”
  小恢指着一个外形相近却相对小很多的东西说:“梅姐姐,你看这个小的跟那个一样,也许便宜些。”
  梅说:“哦……那老伯这个小的多少钱?”
  老头说:“二百五。”
  梅说:“怎么大的小的都这么贵啊?”
  老头说:“那是用象牙雕的树根,自然贵。你可以看看这个。”说着递给梅一个貌似木质的锥状物体。
  梅问:“这个是什么啊?”
  老头说:“这个是用树根雕的象牙。”
  梅说:“这样啊!好有艺术感呢。那老伯这个树根多少钱?”
  老头说:“二百五。这摊上的都是二百五。”
  钢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对老头说:“你说谁二百五呢?这摊上就你二百五。走了走了,赶紧爬山,争取晚上能见雪。”

  上山的路隐隐约约,我们常常走了半天草地又发现路遮遮掩掩的冒了出来。我想这山一定没什么人来过。
  “这山一定没什么人来过。”
  “恩,我也看出来了。哎,你干吗不走了,愣什么呢你?”钢子回头瞪着我。
  “那,那老头为什么在这里卖东西?在龙泉山都没见过有人卖旅游纪念品啊。”我直觉得背后发凉。
  钢子摸了摸下巴:“想来也是,这雪山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梅,小恢你们小心那老妖怪晚上现形出来捉你们呦。”
  梅呀的一声抱住钢子。我的上臂也被勒住了。
  这时身后响起什么声音,窸窸窣窣,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什么东西踏在草地上。钢子,梅和小恢同时停下了脚步。
  忽然一个背着包袱的人从我们身边擦过奔上山去。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的包袱上插着一面小红旗,是刚才那老头。
  “操,”钢子回过神来喊道:“老大爷你上山挖树根啊?”
  老头头也不回的说:“不,我回家。”
  身旁的小恢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篝火的火星飞向星星的方向。我们打算在绿地与白雪一青二白的地方过夜。一度吵着要下山的梅和小恢颇有兴致地捅着火星子。
  “早点睡吧,明天一定要雪山登顶!”钢子说罢搂着梅进入刚搭好的帐篷。
  “晚安。”我说。
  “晚安。”小恢说。

  第二天醒来时,我们竟找不到昨晚的绿地了。白茫茫一片雪连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我以为是雪顶的位置下移了,却发现原本搭在草地上的帐篷下面也是跟四周一样厚的积雪。
  太阳正挂在头顶,像消失了一般。雪地反射的光线让人头晕目眩。钢子的计划是登顶后便立刻下山。我们戴上墨镜,像一群孩子被一个奇异的森林吸引去冒险。

  雪地平坦的让人找不到倾斜向上的角度,也找不到边界。那感觉像是走在一个白雪覆盖的小行星上,只有回头时的一串脚印能证明自己在移动。
  我们一直走到头顶上的太阳像熄灯一样灭掉,天空无星无月黑的彻底。这一整天我们都没办法找到山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我们方向。这次不仅是我感到不安——我们没有指南针,手机没有信号,两天量的干粮也吃光了。

  第三天,钢子安慰梅和小恢说没有关系,山这么小,只要不看到自己的脚印,就说明我们一直在往某个地方走,要么上山,要么下山。
  我和钢子开始吃雪,为梅和小恢节省仅存的水。

  第四天,梅和小恢都饿得走不动了。钢子背着梅,我背着小恢。几毫米墨镜以外的世界像底片,一望无际的白,一望无际的灰,还有仰头90度看到的巨大光斑。空旷的让人绝望。
  我开始怀疑我们是否走出了我们所理解的时空,这个想法跟摘下墨镜一样让我头晕目眩。
  我忽然脚软,眼前一黑,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贴在雪地上,小恢摔倒在一旁。
  我把脸埋在雪地里大口吞着,以麻醉燃烧一样的饥饿感。钢子看着我,放下梅坐在雪地上。
  梅有气无力的说:“阿钢,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钢子:“胡说什么呢,我死都不信能迷死在这么个小山上。”
  我咽下一口雪水:“等咱们都死了,你就信了……”
  梅说:“阿钢,其实死在这里也好,一尘不染的白,好纯洁呢。这样也就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了……答应我,如果我们走的出去,就娶我好吗?”
  小恢轻叹了一声。
  钢子:“好。”

  我们静静的坐着。我开始希望就这么一直坐下去。这时我看到远处白色和灰色拼接的地方摇曳着一个黑点。我生怕这是幻觉,忙指向黑点的方向。
  钢子,梅和小恢目瞪口呆。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我们看清楚了那是人影。背后插着一面小红旗。
  是那老头——就算他真是妖怪,任何不是雪的东西出现都能让我们欣喜若狂,况且是一个活物。老头款款走到我们面前,面无表情,刚要开口,噗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我们四个忙围上去,不能接受刚出现的活物又这么死过去。钢子把手指伸到老头鼻孔前,又把头贴在老头胸口,说:“死了。”
  半晌,一片死寂。
  我忽然突发奇想:“妖怪死了,那这妖阵是不是该破了,我们就能走出去了?”
  “你西游记看多了你,他要真是妖怪能这么死了吗?”钢子顿了顿,“还是想点现实的吧,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我们……”
  “不如什么?”
  “不如……不如把他吃了,这样还有走出去的可能。”小恢和梅干呕起来,转过身去背对我们。
  我点了点头,钢子的手已经伸向老头的棉袄。
  老头很快被脱得只剩背心,空气中充溢着陈年老汗和陈年老汉的味道。我胃里一阵抽搐,钢子停了手。
  看着老头干瘪的手臂,我眼前忽然浮现皮肉翻开鲜血喷涌的画面,发疯似的撕扯着老头的背心。
这时老头噌地跳了起来,哆嗦着搓着上臂,捡起一旁的衣服穿上。老头看了我们一眼,说:“跟着我,我带你们出去。”

  一路上我惊魂未定,他们三个肯定也被吓傻了,竟没有怀疑老头是怎样在毫无参照物的雪地辨别方向的。
  梅哆哆嗦嗦的问:“老伯,你、你家在山上啊?”
  老头说:“恩。”
  梅又问:“在、在哪里啊?”
  老头说:“找不到了,让雪埋了。”
  走着走着,墨镜中灰色的面积渐渐变大,脚下出现一个接近90度的陡坡,铺满了雪,看不到底。
  老头说:“跳下去,就下山了。”
  刚子说:“你疯了吧,这下了山也就玩儿完了。”
  老头说:“没事情,跳下去,就下山了。不信你看……”说着把正探头往下看的梅推了下去。一个红点迅速在陡坡中消失。钢子趴在悬崖边大喊:
  “梅!
  “梅!
  “梅!!!”
  老头说:“跳下去,就下……”没等他说完,钢子站起身一脚将老头踹下悬崖。

  钢子坐在悬崖边上一语不发,小恢跪在一旁拉住钢子胳膊不住安慰着。我说不出话来,面对山崖把胃里仅剩的酸水吐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恢说:“走吧,顺着山崖也许能找到下山的路。”
  我习惯性的要去背小恢,钢子拦住我说:“我来。”

  天像往常一样毫无征兆的暗了下来,我们倒在悬崖边,没有搭起帐篷便昏睡了过去。
  闭眼前,我看到钢子和小恢牵着的手。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一片白色。绝望地想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睡不醒。
  钢子忽然大喊:“村子!看,是村子!”
  我抬起头,眼前仍是白茫茫一片,但却有了形状,起伏不平。我认出不远处我们住的村子,屋顶被白雪覆盖,炊烟袅袅升起。
  钢子和小恢跳着拥抱起来。像灾难片的结尾一样,太阳斜斜的洒下一束光,钢子和小恢在阳光下带着亮闪闪的笑容接吻。
  但愿梅的灵魂不要看到这一幕。我想钢子一定没有忘记梅,小恢只是在极度痛楚时才会服用的吗啡。
  但我忽然记起梅说过的话:“其实死在这里也好,一尘不染的白,好纯洁呢。”

  2008年9月25日,或者说如果我们仍存在于最熟悉的时空的话我所认为的2008年9月25日,我们被困雪山四天后生还。
  小旅店的大妈看到我们,手中的菜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旅店一通狼吞虎咽之后,钢子看着墙上的日历笑着说:“大妈,您这日历撕得也太勤了吧,今天是九月二十五号啊,整整多撕了两个月。”
  大妈说:“孩子你们在山里饿糊涂了吧,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五号,你们整整消失了两个月零五天,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没有办法证明一定是时间出了问题,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车驶到村口时,钢子忽然松开了油门,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车缓缓向前滑动。
  老头站在村口边,背后插着那面小红旗,手里牵着仍穿着红色登山服的梅。
  “阿钢,我怀上你的孩子了,请让我把孩子留下来,因为这样你就有责任了,就不可以抛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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